啸风声，只有空气被极速抽离的尖锐嘶鸣。四人周遭温度骤降，连兰漫雪布下的丹阵都泛起冰晶。英儿牙齿打颤，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声。姜启却笑了。他忽然抬手，不是结印，不是画符，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铃铛——正是此前在望白关杂货铺购得的普通货色，铃舌却是乌木所制，雕着歪斜的童子嬉戏图。“叮——”铃声清越，不带丝毫灵力波动。可七具雪傀抬起的手臂，竟在同一瞬僵在半空！那幽蓝鬼火剧烈摇晃，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其中一具雪傀眼窝鬼火“噗”地熄灭，整个身躯轰然坍塌，化作一堆无灵性的碎雪。邓灵芸瞳孔骤缩：“驱邪铃？可此铃毫无灵纹，更无禁制……”“铃无灵，人有意。”姜启指尖轻叩铃身，第二声“叮”响彻雪原，“我听王队长手下抓痒时，哼的是《寒江谣》调子——白州古谣，守陵人入殓时必唱。而此铃，是望白关唯一一家卖‘寒江谣’曲谱的琴肆附赠之物。”他目光如电，扫过七具雪傀残缺的脚踝，“你们的脚踝内侧，都有同一道旧疤——是当年在望白关外被‘寒江谣’曲谱烫伤的。守陵人不会忘，傀儡更不会忘。”第三声铃响。“叮——”剩余六具雪傀眼窝鬼火齐齐爆裂！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躯体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雪粉，随风消散，只余七点幽蓝火种悬于半空，微微跳动，似在等待什么。风雪再起。这一次，风中裹挟着低沉的诵经声，古老晦涩，每一个音节都让空气凝结成霜晶。雪粉聚拢，在七点幽火上方，缓缓勾勒出一道盘坐的人影——披着褪色灰袍，面容枯槁如千年树皮，双目紧闭，眉心却烙着一枚血色竖瞳图腾。“守眼人。”姜启拱手，姿态恭敬，眼神却冷如玄冰，“前辈既以铃声相召，想必已知我等来意。”灰袍人并未睁眼，枯槁手指缓缓抬起，指向姜启眉心：“你眉间……有‘它’的气息。”姜启心头一凛。巫荒楼从未外显，诡目亦收敛于识海深处，此人竟能隔着万古封印感知？“前辈所指，可是阴祖大人？”他试探道。灰袍人终于睁开双眼。那不是人类的眼瞳，而是两枚缓缓旋转的冰晶涡旋，内里星河流转，赫然是缩小的白州雪原全貌！漩涡中心，一点猩红如血，正对应着远方一座孤峰——不咸山。“阴祖……已非阴祖。”灰袍人声音沙哑，仿佛冰层断裂，“三年前，他踏入不咸山‘归墟井’，取回‘初代诡目’残片。归来时，左眼已化为混沌漩涡，右眼……”他顿了顿，冰晶眼瞳中雪原影像陡然加速流转，最终定格在巫闾山某处断崖，“右眼，留在了巫闾山断崖石窟。那里，有他最后刻下的三句话。”邓灵芸失声道：“您是说……阴祖前辈已堕入诡目反噬？！”“堕？”灰袍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不，是‘归’。他本就是初代诡目所化之灵，如今……只是回家。”他枯指一划，七点幽火倏然飞入姜启眉心，灼热感一闪即逝，“此乃‘守陵火种’，可护尔等穿越巫闾山风雪障。但记住——莫信断崖上任何文字，莫触石窟内任何影子，莫听石壁后任何呼唤。”言毕，灰袍人身影如烟消散，唯余风雪呜咽。英儿怔怔望着空荡雪原，忽然小声问：“二哥，如果阴祖前辈已经……回家了，那我们还找他做什么？”姜启沉默良久，伸手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耳朵：“找的不是阴祖，是答案。”他转身望向巫闾山方向，风雪中，那座雪峰轮廓愈发清晰，山腰处一道狰狞断崖，如同大地被利斧劈开的伤口。崖壁漆黑如墨，寸草不生，唯有一线暗红纹路蜿蜒而上，宛如干涸的血迹。兰漫雪取出一张新绘的暖身符贴在英儿背上，轻声道：“巫闾山断崖……据《白州异闻录》载，凡靠近者，三日内必梦见自己左眼脱落，坠入深井。而醒后，左眼瞳孔中会多出一粒微不可察的银沙。”邓灵芸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师兄，若阴祖前辈真已化为诡目本源，我们此去……是求教，还是赴死？”姜启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方才被七点幽火灼烧之处，皮肤竟浮现出七粒细小银沙，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明灭，如同七颗微缩星辰。他合拢手掌，银沙光芒隐没。“走吧。”他声音平静无波，率先迈入风雪，“先去断崖。看看那三句话，到底写了什么。”四人身影再次没入苍茫雪幕。而在他们身后，方才七具雪傀崩解之地，积雪缓缓隆起，又一座新的雪丘悄然成形。丘顶，一朵冰晶雕琢的莲花静静绽放，莲心一点幽火，映照出姜启四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边缘，正有丝丝缕缕的暗影，如活物般缓缓剥离、蠕动，朝着断崖方向，无声爬行。风雪愈紧，天地间只剩下行进的咯吱声，与远处断崖之下，仿佛永不停歇的、沉闷如心跳的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