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网，早已撒在幼秀书院那场血案之上。穆知玉以为自己在求情，在周旋，在保全家族颜面。她不知道，她跪在辅政王府门前时，许靖央就站在王府后巷的屋脊上，玄色披风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染血的腰牌。那是樊知节今晨偷偷塞给她的。他以为，交出腰牌，就能活命。他错了。许靖央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是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裘家、当着满朝文武、当着萧贺夜的面，把“靖营”二字，重新钉回这腐朽的朝堂脊梁之上。卢砚清抬起头，抹去眼角水光。他看向塔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缕天光正缓缓沉入皇城宫墙。而宫墙之上，不知何时，栖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它歪着头，右眼金黄，左眼幽黑，静静凝视着他，不鸣不飞。卢砚清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传说——北境雪原有种神鸟，单目金，单目墨，名为“靖乌”。它只降于将死之人床前，也只停于将兴之邦檐角。今夜，它停在了大燕皇宫。那么，它是在哀悼谁的将死？又是在恭迎，谁的将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塔。走出慈恩寺山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相击的脆响。回头望去。东塔第七层天窗内，一点寒芒闪过。那是箭镞反射的最后一丝夕照。而塔下，一袭玄色身影已融入暮色，手中挽弓，弓弦犹在微颤。卢砚清没有追。他只是整了整衣冠，朝皇城方向，郑重一拜。然后，大步走向刑部衙门。他要去取樊知节的尸首。不是为了验伤。是为了——亲手，拆开他枕下那页供词。他知道，那页纸上写的，绝不止一个萧执信的名字。还有更多。更多被许靖央默记于心、却从未出口的旧账。比如，当年雪崩前夜，是谁向北梁细作泄露了昭武王的行军路线？比如，四年前，是谁在御前奏称“昭武王临阵脱逃，致我军溃败”？比如，穆知玉那枚昭武王亲赐的“武科第一”金牌背面，为何刻着一个极小的“信”字？风起，卷起他袍角。卢砚清脚步不停。他知道，今夜之后，大燕的天，要变了。而他自己，也将不再是那个躲在许靖央羽翼下、只知护妻安胎的卢砚清。他是靖营左哨千户。是许靖央亲手磨出的第一把刀。现在，刀已出鞘。寒光，正映满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