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上跪着的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他们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挣扎着起身,互相推搡着,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地倒退着挪出书房。
“哗!”
陈炳仿疲惫地坐回椅中。
一直侍立在旁边的心腹文士李南,此时才端着一盏新沏好的热茶走上前来。
“相爷息怒,仔细身子要紧。”
陈炳睁开眼,眼底的疲惫未散。
“每年族里拨下去那么多银子,给他们置办田产、铺面,给他们打通门路、铺就前程。”
“可他们呢?一个个贪得无厌!欲壑难填!非要……非要去赚这种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黑心钱!”
李南垂手肃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他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只安静地充当着倾听者,如书房里一座沉默的雕像。
“啪嗒!”
陈炳将杯盖重重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但尽管如此,陈甫,他终究是我陈家的人,是朝廷敕封的万年县县令!”
“他犯了王法,自有国法处置,自有族规惩戒!”
“本相可以骂他、罚他、上本参他、奏请陛下免他的官,甚至……按族规家法,打断他的腿,将他逐出宗祠!”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临窗的紫檀木榻前。
“可他楚奕呢?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外姓人,一个仗着陛下几分宠信的鹰犬!”
“说抓就抓,说打就打……将我陈氏一族的脸面,将我陈炳的脸面,就这样……踩在脚下!”
“这笔账,本相,记下来了。”
李南的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相爷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是真正滔天的怒火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陈炳略作停顿,下颌线条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你,现在就去一趟侯府,亲自找到楚奕,替本相传话。”
“陈甫,的官位,可以下狱,可以革职。本相,不保他头上的乌纱。”
“但,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绝不能扩大一丝一毫的影响,给那些虎视眈眈之人以可乘之机。”
“还有,陈甫的命,必须给本相留着!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准少!”
李南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深深一揖。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陈炳近乎无声地低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楚奕啊楚奕,你扳倒柳氏,本相可以冷眼旁观,权当看戏。”
“但你如今动我陈氏旁支的陈甫,本相暂且忍你三分。”
“可你若是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撼动我陈氏百年根基的参天大树……”
他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薄脆的瓷杯捏碎,声音里淬满了寒意与轻蔑。
“那你,就太天真了。”
……
与此同时。
楚奕送完渔阳公主后,也终于回到了府邸。
“阿郎。”
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
魏南枝早已候在阶前,一身素净的衣裙,在府门悬挂的灯笼映照下,身姿亭亭。
她面上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但那双望向楚奕的明眸深处,却悄然流转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情绪。
“魏王妃来了。”
楚奕迈下马车的脚步蓦地一顿,这才恍然记起前几日随口应下之事。
“知道了,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请王妃在书房稍候片刻。”
“是。”
魏南枝应声,不再多言,转身朝书房方向走去,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楚奕则绕过府门前的影壁,沿着熟悉的回廊,径直走向后院专设的浴房。
热水浸没肩头的时候,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脸。佛堂里的檀香,腕间的沉香佛珠,还有那双干净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
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不知在想什么。
……
书房里,烛火摇曳。
魏王妃坐在楚奕的书案前,等了片刻,不见人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满架的书册上。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掠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
那上面有兵法,有农书,有各地风物志,还有一些手抄的册子,字迹不一,显然是他幕僚们的东西。
她的目光忽然被一摞手稿吸引住了。
那是楚奕的字。
不同于他批阅公文时那种端方严谨的台阁体,这些更像是信手拈来、思绪流淌时的即时记录。
有对某句兵家箴言的犀利批注,锋芒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