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您叫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一潭很久没有流动的水。
但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文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周氏。”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他爹姓赵,我姓周。”
“嫁过来,就叫赵周氏。”
“您儿子呢?”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没有拔出来。
她望着远处,望着村口那棵大槐树。
“打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四次魔灾,第十七号堡垒。”
“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我回来。”
“回来就娶媳妇,生大胖小子。”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扎进去,呲一声。
“但他没回来。”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只被顶针磨得发亮的拇指。
“大娘。”
姜文哲轻声问道:“您恨吗?”
老妇人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远处的鸡又叫了一遍,久到她手里的鞋底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不恨。”
“他守的是家,家还在他就没白死。”
她抬起头,望着姜文哲。
“后生,你是谁?”
姜文哲站起来,微微欠身道:“一个看人的人。”
老妇人望着姜文哲,望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看人好啊。”
她说:“人,得有人看。”
“没人看,就白活了。”
姜文哲和靳芷柔在柳沟村住了三天,不是住在州牧府,是住在村口赵周氏家的柴房里。
柴房很小,堆满了干草和木柴。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床旧棉被。
被子很薄,有很多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第一天,姜文哲跟着村里的老人去田里看庄稼。
庄稼是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老人弯着腰,用手指捏了捏稻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得一个月。”
老人说:“一个月后,就能收了。”
姜文哲也弯下腰,捏了一穗。
稻粒还很嫩,一捏就破了,流出白色的浆。
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尝了尝,浆是甜的,淡淡的甜,像是千川湖的水。
“好吃吗?”
老人问。
姜文哲点了点头道:“好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老人笑着道:“好吃就对了,庄稼就是给人吃的。”
“人吃了,才有力气干活。”
“干完活,才能种下一季庄稼。”
“种了再吃、吃了再种,这就是日子。”
第二天,姜文哲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河边摸鱼。
河不大,水很浅,刚没过膝盖。
孩子们光着脚、卷着裤腿,在水里跑来跑去。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一颗的金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摸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她把鱼举过头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爹!娘!我摸到鱼了!”
她一边兴奋的喊着,光着脚丫子跑回家去。
姜文哲站在河边,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只麻雀。
但她跑得很快,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夫君。”
靳芷柔站在他身后轻声问道:“我们小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但那个时候我只敢躲在你的身后看......。”
姜文哲轻笑着道:“是啊,这些事我也做过......。”
第三天,姜文哲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去山上打柴。
山路很陡,碎石很多,走起来咯吱咯吱的,像是在嚼脆骨。
年轻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棱角上,不滑,不晃。
“你从小就走这条路?”
姜文哲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道:“嗯。从五岁起,天天走。”
“走多了,就知道了。”
“哪块石头稳,哪块石头不稳。”
“哪棵树能砍,哪棵树不能砍。”
“哪条路近,哪条路远。”
姜文哲满脸含笑的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