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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7章 天下太平(1/3)

    泰岳山脉的雨,是从公祭前夜开始落的。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着筛着就把整座山都筛白了。

    雨丝落在石阶上,落在松针上,落在纪念碑那一亿多个名字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姜文哲站在碑前,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过那些比一千年前更深的脸纹。

    流过那道从眉梢到耳根的旧伤疤,滴在领口上洇成一朵暗色的花。

    黑发里已经夹了很多银丝,不是那种斑驳的灰白,是千川湖冬日的芦花被风一吹、漫天飞舞的那种白。

    但脊梁还是直的,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在姜文哲的身后,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霁雨霞站在他左侧半步,这是她一千年来不变的位置。

    她的剑挂在腰间,剑穗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像是千川湖底的月光石被水洗过,温润里透着一股锋锐。

    熊静站在他右侧,手里撑着一把伞。

    伞不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她把伞往姜文哲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就露在了雨里。

    雨水打在她的肩章上,那颗银色的将星被洗得发亮。

    再后面是靳芷柔、琥玉婵、石晓容、楚玉珂。

    是骆天行、张歧、曾唯。

    是张霸、赵琳、文钊。

    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炼虚、化神、元婴。

    是那些断了胳膊、瞎了眼睛、毁了经脉,但还站着的人。

    是一亿两千万个名字背后,那三百万个还活着的人。

    雨越落越密了。

    石阶上的水汇成溪,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

    淌过那些摆满白花的平台,淌过那些被烛火熏黑的石栏,淌进山脚的千丈深渊里。

    姜文哲终于动了。

    抬起手,不是握拳、不是敬礼,只是把掌心朝上,平放在胸前。

    那是抗魔党最老的礼,比军礼老,比剑礼老,比所有人都老。

    那是——接住。

    接住那些倒下的人,接住他们没打完的仗,接住他们没看完的天。

    一万八千人,在八阵图里耗光了寿元。

    不是被魔祖杀死的,是自己把自己烧干净的。

    他们身穿姜文哲给的地皇琥珀甲,面对的是高出自己一整个大境界、甚至两个大境界的魔头。

    化神对魔祖,就像一把木剑对一扇铁门。

    你砍一万刀,铁门还是铁门。

    但你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在烧自己的命。

    第一刀,烧的是气血。

    第十刀,烧的是经脉。

    第一百刀,烧的是寿元。

    第一千刀,烧的是魂。

    他们烧了一万八千人,把那些魔祖烧怕了。

    有一个化神修士叫陈山河,来自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宗门。

    他在八阵图里撑了三天三夜,打光了所有法力,打光了所有丹药,最后把本命飞剑都自爆了。

    剑碎的时候,他的丹田也碎了。

    躺在血泊里,看着一个魔祖被他炸出来的坑绊了一个踉跄。

    “值了。”

    他跟身边的人笑着说。

    身边的人后来活下来了,他没活下来。

    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截剑柄。

    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山河。

    有一万四千人,经脉永久性损伤。

    不是断了,是碎了,碎成了渣,碎成了粉,碎成了无论用什么灵药都接不回来的东西。

    他们的修行之路,到此为止了。

    以后不能飞了,不能打了,不能站在最前面了。

    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战场上没有哭。

    受伤的时候没有哭,被抬下来的时候没有哭,听大夫说“再也修不了仙”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今天,站在碑前,看着那些比自己多撑了一刻钟、一个时辰、一天的同袍的名字,哭了。

    不是委屈,是不甘。

    “我还能打。”

    他们说:“我还能打。”

    但他们的丹田已经不答应了。

    还有那三百万七千个名字,散落在各条战线上。

    有的牺牲在了抵御魔族大军的前线,有牺牲在遭遇魔族偷袭的补给线,有的在千川湖的八阵图里流干了血。

    有的连尸体都没留下,只在阵亡名册上留了一行字: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生,某年某月某日殁,籍贯某某,追授某某。

    一行字,就是一辈子。

    姜文哲的手放下来了。

    不是慢慢放下来的,是忽然放下来的,像一柄刀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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