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扫完标题脸色微变：“爸，这……是不是冲咱们来的？”高华接过报纸，指尖抚过铅字，忽然问：“今天几号？”“八月四号。”高嘉俊答。“哦。”高华把报纸折好，压在茶盏底下，动作轻缓得像合上一本旧书，“正好。再过三天，香江财政司司长访京，我约了王秘书在钓鱼台国宾馆喝下午茶。”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你们知道为什么选那天吗？”娄晓娥懒洋洋接话：“因为那天，中英联合联络小组要在日内瓦开会，讨论1997年后香江金融监管框架。”高华颔首，又摇首：“不全对。真正的原因是——”他停顿片刻，窗外梧桐影斜斜切过紫檀案几，在“年金基金”草案上投下一道清晰墨痕，“那天，我让珊珊爸把《读本》终稿，亲手交给财政司司长。”张胖子倒吸凉气：“您……拿教育纲领换金融牌照？”“错。”高华笑着纠正，“是拿教育的未来，换香江的现在。”他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只素白瓷瓶——瓶身无纹无饰，只在底款处刻着“乾隆御制”四字小楷。众人屏息，却见他拇指摩挲瓶底，轻轻旋开瓶塞。一股清冽冷香漫出，似雪松混着霜菊，沁得人眉心一跳。“知道这是什么？”高华将瓷瓶递向张胖子。张胖子凑近嗅了嗅，皱眉：“药香？但不像中药……”“龙脑香。”高华道，“产自云南高黎贡山，明代宫中称‘冰片’，专供太医院调制宁神散。这瓶，是当年乾隆爷赏给军机大臣傅恒的——就为他带兵平定大小金川时，用三年时间修通三百里栈道，让川西粮食能运进藏区。”他指尖蘸取少许晶莹粉末，在案几黄花梨木面上写下两个字：**信用**墨色未干，香已透骨。“傅恒修的不是路，是命脉。”高华声音渐沉，“咱们修高速路，建养老基金，搞证婚人婚礼，甚至和谭副主任吵架——桩桩件件，表面看是生意、是面子、是权力，实则只有一件事：”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刮过每个人的脸：“立信。”“香江人信钞票，咱们就给他硬通货；信关系，咱们就搭真关系；信风水，咱们就把崇祯上吊那棵老歪脖子树南边的地，真改成‘银龄社区’——请梁思成先生的关门弟子来画图，仿宋代《营造法式》建七进四合院，青砖黛瓦马头墙，每栋楼顶嵌北斗七星铜雕，地下停车场入口按奇门遁甲排布。风水师看了直呼内行，开发商看了连夜改方案，连隔壁卖云吞面的老伯都来问：‘高老板，我家孙子明年高考，能不能租套房子沾沾文曲星气？’”娄晓娥噗嗤笑出声，拿起瓷瓶嗅了嗅：“您这龙脑香，怕是比香港交易所的K线图还提神。”高华笑意更深：“所以啊，别操心金管局。他们查的不是资金，是人心。等《读本》印出来，每个香江学生课本夹层里都夹着‘年金基金’宣传单——上面印着二维码，扫码能看自己爸妈缴存记录、预估养老金、甚至模拟三十年后在尖沙咀养老院晒太阳的VR影像……”张胖子失笑：“爸，您连VR都想好了？”“没想好。”高华摇头，“是珊珊想的。她说，现在小孩都玩小霸王学习机，咱们得让养老变得比打魂斗罗还上瘾。”高嘉俊终于开口：“那……婚礼？”屋内霎时静得掉针可闻。高华踱到窗边，推开扇支摘窗。晚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拂动案几上那份“八一儿童节婚礼筹备清单”——清单最末行，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特邀嘉宾：香江教育署署长、金管局助理总裁、立法局妇女事务委员会主席”。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九龙山轮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儿童节那天，咱们不办婚礼。”娄晓娥一愣：“那……珊珊肚子里那个？”“提前剖腹。”高华转身，神色平静，“八月一日零点零一分，孩子出生。名字我早想好了——高望舒。”张胖子：“望舒？”“《离骚》里‘前望舒使先驱兮’。”高华指尖在窗棂上划出“舒”字，“望舒是月神驾车者。咱们的孩子，不驾马车，驾的是时代列车——前面是高速路，后面是养老金，左舷是香江海风，右舷是内地高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愕的脸，忽然笑起来，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至于婚礼？”“等孩子满月那天，咱们在新建的银龄社区广场办。请全体缴存‘年金基金’的香江市民当宾客——谁家老人拄拐杖来的，发红包；坐轮椅来的，送智能助听器；搀扶着来的，现场签《跨代赡养公证协议》，东恒银行全程见证，违约者冻结全家养老金账户。”娄晓娥听得入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着，没戒指。她抬头看向高华，后者正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侧脸被暖光镀上金边。“您说……”她声音很轻，“真能让香江人信咱们？”高华没回头，只伸手从窗台花盆里掐下一小枝带露的茉莉，别在娄晓娥耳畔那抹翡翠旁。雪白花瓣衬着碧玉，清芬暗涌。“信不信，不重要。”他声音融进晚风里，“重要的是——”“他们开始计算，自己这辈子，到底能活出多少尊严。”院外，胡同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吆喝：“磨——剪——子——戗——菜——刀——”声浪撞上九十五号院斑驳的朱漆大门，震落几粒陈年门钉锈屑，在夕照里浮游如金尘。高华抬手，接住一粒。掌心纹路纵横，却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