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抗旨”,更是失信!他失信于昨日刚刚与之密谈、并给出承诺的太子殿下!而且,皇帝显然也是知情的,他此举,等于同时忤逆了皇帝和储君!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极为危险、足以招致大祸的举动。
他太清楚那位太子殿下的手段了。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手腕果决,更兼有横扫辽东、覆灭建奴的赫赫军功和如日中天的威望。自己这般“临阵反水”,打乱其全盘计划,让其和皇帝在朝堂上陷入被动,这位太子爷岂能善罢甘休?
或许,看在多年辅政、年老体衰的份上,不至于要他的老命,但想要如同之前设想的那般,体体面面、安安稳稳地告老还乡,荣归故里,只怕已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了。
一念及此,薛国观便觉五内俱焚,惶恐不可终日。
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有无法逾越的心理障碍。
孔夫子的圣人之道,在华夏大地传承了两千余年,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文明基石。
历朝历代,无论谁坐天下,无不尊孔崇儒,奉其为“至圣先师”。天下读书人,更是将孔圣人视为精神偶像和信仰支柱。正因如此,作为圣人嫡系血脉的衍圣公一脉,也享受了千年的尊荣与特权,几乎成为“道统”在世俗的象征。
如今,皇帝竟然要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宣读那封足以证明当代衍圣公私通外敌、觍颜事虏的密信!这不仅仅是审判孔胤植个人,这简直是将天下所有信奉孔孟之道的读书人的脸面,扒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践踏、摩擦!
他薛国观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做了三十年的朝廷命官,骨子里早已浸透了“士可杀不可辱”、“维护道统尊严”的信念。让他眼睁睁看着那封足以玷污圣人清名、摧毁士林精神支柱的信件被公之于众,他实在做不到!
那一瞬间,血脉贲张,多年的信仰和身为文官领袖的责任感压倒了对权势的畏惧,让他做出了那番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
可是,冲动过后,便是冰冷的现实和无穷的后患。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薛国观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无奈。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常服,努力挺直了那因常年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书房门口。
当他拉开房门时,以王承恩为首,范景文、洪承畴等十几位朝廷重臣,已然浩浩荡荡地走到了书房外的小院之中。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薛国观眼前一阵发花。
看到王承恩,薛国观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微拱手:
“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诸位同僚也来了。”
王承恩脸上依旧挂着那职业化的微笑,还了一礼,语气平和:
“薛阁老客气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薛国观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干涩:
“王公公,诸位,请进书房说话吧。”
众人依序进入书房。
薛国观的书房颇为宽敞,布置雅致,满架图书,墨香隐隐。
但此刻一下子涌入十几位身着绯袍青袍的朝廷大员,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几名跟进来的下人手足无措,想要去搬椅子、奉茶,却被薛国观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此刻,谁还有心思喝茶?
待最后一人进入,薛国观亲自上前,缓缓关上了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也关上了某种可能性。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薛国观和王承恩身上。
薛国观转过身,面对着王承恩,也面对着满屋的同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支撑住这具老迈的身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一品大员的镇定:
“王公公,太子殿下……有何训示?老臣,洗耳恭听。”
王承恩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那惯常的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尤其是在范景文、洪承畴等人脸上略微停顿,然后才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子殿下命咱家前来,向薛阁老,也向诸位大人,传达几句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说,今日早朝之上发生的事情,虽有波折,但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只要‘迁孔氏部分旁支以教化辽东、朝鲜’之事,能够按照原定计划,顺顺当当地推行下去,那么其他一切枝节,都无关紧要。殿下要的,是结果,是对大明边疆长治久安有利的结果。”
这话一出,书房内众人神情各异。
范景文等人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太子为何如此“大度”,轻易揭过薛国观当朝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