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传出来的是组织部的一个科长,跟朋友喝酒时说漏了嘴。朋友又告诉朋友,朋友再告诉朋友。三天时间,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有人说罗志伟得罪了新书记,还有人说是纪委在查他。
说什么的都有。
但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老罗这次栽了,怕是真的要下来。
消息传到罗志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刨木头,干得十分带劲,比在办公室里工作时要积极得多。
市局分的这套房子,房龄已经不小,但面积够大,一楼带个小院子,被罗志伟改造成了木工房。
他这一生,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做木工。
角磨机、台锯、刨子、凿子、斧头……各种工具应有尽有。墙角堆着一摞老榆木,是他从乡下收来的,准备打一套桌椅。
他这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这一个爱好。
做好的家具,拉到乡下送给贫困户,免费赠送。
老婆夏萍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
见罗志伟还在刨木头。
夏萍气得把果盘往桌子上一搁,怨声载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这些破木头。外面都传疯了,说市委要撤你的职,你也不去走动走动。整天就知道刨刨刨,小心我一把火烧了你这些东西。”
罗志伟头也没抬,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薄得透光。
他抬起木头看了看光滑度。
感觉还有瑕疵。
又将木头按回木工凳上,边刨边说:“走动什么?我又没犯错误,不是他们想撤就能撤。”
“你犯没犯错误,是人家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夏萍气道。
罗志伟不屑一顾地回道:“我一没贪二没腐,单位里的那些女下属,我也没多瞧谁一眼。就算让纪委插手,我也不怕,又不是经不起调查。你别在这里闲吃萝卜淡操心,该干嘛干嘛去。”
夏萍越听越来火:“你去拜访一下林市长,跑跑关系,是会断腿还是会要你的命?现在只有他能保你。”
“跑来的官也叫官?那叫耻辱!”
这句话,罗志伟说得斩钉截铁,就像搁在旁边的那把斧子一样,平时一斧子劈下去,再硬的木头也挡不住它的锋利。
夏萍彻底没话说了,感觉自己就是嫁了个大傻子!
正经人,谁天天待在院子里做木工?
况且他还是个公安局长,传出去不就是不务正业?既然这么喜欢玩木头,当年读什么警校啊?直接跟着村里的老木工走家串户得了。
万千怨念憋在心里,夏萍欲诉无门。
因为说了也白说。
木工凳上的那根方木条,被刨子刨得沙沙作响,薄薄的木花卷起来,落地无声!
跑关系要是有这水平,哪至于升不上去。
傍晚。
江边跑道。
夕阳把江面染成暗红色,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
林东凡换了身运动服,在跑道上慢跑。高易成一路陪跑,步子紧跟林东凡的节奏。不敢超过去,也不敢落后太多。
跑了两公里,林东凡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改成快走。
高易成也跟着慢下来,赶紧把拿在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林市长,先喝口水缓一缓。”
林东凡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随口一问:“高支队,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刑侦那边,有没有什么棘手的案子?”
“没什么棘手的案子,都挺顺。”
高易成笑道:“自从您主政吴州以后,像郑从文那样的害群之马,都已经被清出队伍,下面的人也规矩多了。”
林东凡把水递了回去:“市局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罗局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准时准点上班,下班就回家做木工。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说市委要动他,不知是真是假。”高易成试探性地打探真相。
林东凡只是笑一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米。
林东凡忽然停下来,看着波澜壮阔的江面,感慨万千:“高支队,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
“林市长,您说。”
高易成端起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东凡转身看着他:“市委要动罗志伟的事,你已经听说了。他那个局长的位置一空出来,得有人补上。我本来是想扶你一把,在会上提了你的名字。但市委认为你的资历浅了点,否决了我的提议。我也是爱莫能助。”
人生,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刚听到前半段的时候,高易成以为自己人生中的高光时刻要来了,激动得热血沸腾。
但当听完全部时,飘入云端的小心脏又直坠谷底。
真特么刺激!
不过……
总体来讲,兴奋还是多于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