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文：“民之所望，天必应之。”待她步入精舍，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滞——并无高台玉座，只有一张青石长案，案上摊着一幅丈余长卷，墨迹未干，竟是活的：卷中绘着九州山河，但山非静岳，水非死流，山峦随她目光游移而缓缓起伏，江河因她气息轻重而或湍或缓；更有无数细如毫发的金线自卷中蜿蜒而出，连向虚空——那是人间千万户香火之气，织成一张浩瀚光网，正微微搏动，如巨人心跳。庄衍立于卷侧，玄袍广袖，手中一杆紫毫，正于卷尾空白处题写：【尘寰玉府敕：着绛珠侯林黛玉，充任人间拾遗司副使，衔“代天巡狩”四字，持此卷遍历九州。凡所见灾异、冤抑、奇巧、仁孝、忠勇、节烈之事，不论贵贱，悉录于卷。卷成之日，天降甘霖，地涌灵泉，民诵其名，则事成；若隐而不报，漏而不载，卷中金线自断，神格当削。】林黛玉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额头触上冰凉石阶，声音微颤：“臣……领旨。”庄衍未让她起身，只将紫毫递来：“你来题跋。”林黛玉双手捧过紫毫，指尖触到笔杆刹那，一股浩然暖流自腕脉直冲灵台——不是仙力灌顶，而是无数声音涌入耳中：黄河纤夫的号子、江南蚕娘的吴歌、塞北戍卒的梆子、岭南疍家的咸水谣……全是未被记载的言语，全是未被看见的悲欢。她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敕令末尾写下八字：【不敢忘，不能忘，不忍忘，不得不忘。】八字落成，卷中九州山河齐震，所有金线骤然炽亮，其中一道最粗的金线自扬州方向勃然腾起，直贯云霄，竟在精舍穹顶凝成一朵巨大玉兰，花瓣舒展，清香愈盛。庄衍终于颔首：“去吧。第一站，申州上涟。”林黛玉起身，郑重收卷。临行前，她鼓起勇气问道：“陛下……此卷可有名？”庄衍望向窗外翻涌云海，声音低沉如钟：“《不忘录》。”三日后，申州上涟。薛蝌正在自家老宅“蘅芜院”的藏书楼里校勘《天工开物·神机篇》，忽闻檐角风铃大作——那铃是贾琏前日所赠，说内嵌天枢都省秘制“引路符”，遇贵客自鸣。他放下青玉镇纸，快步下楼，却见院中杏花如雪，花影婆娑间立着一人，素衣白兰，眉目如旧，只是眼神沉静如深潭，再不见少时病弱娇怯。“薛表兄。”林黛玉含笑裣衽。薛蝌手中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怔怔看着她，喉头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林……林妹妹？你……你竟是绛珠侯？”林黛玉点头，取出一封火漆印封的文书：“尘寰玉府敕令，申州上涟设‘拾遗分署’，特聘薛公子为首席顾问，协理民情采录、神机验校。”薛蝌急忙拾起书，手忙脚乱抹净封面灰尘，又想起什么，涨红脸道：“妹妹，不，侯爷！我前日刚收到荣国府来信，说宝玉二叔已启程来申州，他……他也想考天官！”林黛玉指尖微顿，窗外杏花被风卷起，拂过她鬓边。她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月照寒潭，清冷而幽深：“哦？那倒巧了。我正要去拜会荣国府，顺道……看看这位‘宝二叔’，这些年，可还记得‘木石前盟’四个字。”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青羽仙鹤自云间俯冲而下，爪中抓着一封朱砂急奏，鹤喙直指林黛玉——那是天枢都省八百里加急，盖着火灵真仙的赤焰印！林黛玉伸手接过，拆封一瞥，脸色骤然凝重。奏中只有一行字：【东海异动，沧溟水脉暴涌三日，海眼翻黑，疑有上古魔蛟破封。火灵真仙敕：绛珠侯即刻返京，携《不忘录》赴东海镇压！】她抬头望向申州东南——那里，海天相接之处，正有一线浓黑如墨，悄然漫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