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风,异世界(2/2)
杀敌。”苏时锦缓步走近,从他手中抽出那枚铜牌,在掌心轻轻一握,边缘深深嵌进皮肉,“我要你去蛇窟。把守在渡口东岸的三百精兵,引到十年前他们亲手埋下同袍尸骨的烂泥潭里。”她摊开手掌,铜牌上“柳溪三”三字已被汗水浸得发暗:“离王以为,我只会去取匣。可他忘了——当年沉匣的人是我,而当年在柳溪渡口,亲手挖坑埋人的,是你。”清风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他跪在泥泞河滩上,一铲一铲挖开湿土,身后躺着七具年轻尸体——全是奉命追查血诏下落、却被离王灭口的禁军。而最后一具,是他亲手捂住口鼻,将尚存一丝气息的少年按进冰冷泥浆的。“你手上沾过多少血,我就替你擦过多少次。”苏时锦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春日里拂过新竹的风,“可这次,不必擦了。让血流在该流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干净。”清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青砖,肩膀剧烈颤抖,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唯有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砖缝里,迅速洇开深色痕迹——不知是汗,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小七静静看着,忽然转身快步离去。再回来时,手中已捧着一柄乌沉沉的短刃,刃鞘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绳。她没说话,只是将短刃轻轻放在清风面前,又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白梅——与她袖口那朵一模一样。“拿着。”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墨哥儿说过,这刀饮过离王爪牙的血,最认仇家的味道。”清风慢慢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刃鞘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猛地攥紧短刃,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仿佛握住的不是兵器,而是十二年来日夜啃噬心脏的那根倒刺。“还有一事。”苏时锦忽道,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旧荷包上——那是安安初来王府时,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的,上面两只鸭子,一只少条腿,一只缺只眼。她伸手,轻轻抚过荷包上稚拙的针脚:“等你从蛇窟回来,若安安问起爹爹为何没来接她,你就告诉她——爹爹在给她打一只金铃铛,等铃铛响第一声,娘就带她回家。”清风喉头剧烈滚动,终于哑声应道:“是。”“去吧。”苏时锦挥了挥手,转身牵起安安的小手,“小七,备车。要最快的那辆。”当马车驶出王府侧门时,苏时锦掀起车帘一角。暮色正温柔地漫过朱雀大街的飞檐,将整座京城染成一片暖金色。她看见清风策马绝尘而去的背影,黑马鬃毛在晚风里翻涌如墨浪,而他腰间那只旧荷包,在斜阳下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沉没的心。马车辘辘前行,安安忽然仰起小脸:“娘,铃铛响了,会是什么声音?”苏时锦低头,吻了吻女儿柔软的额角:“是春天解冻的溪水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安安把耳朵贴在娘亲胸口,听那下面传来的心跳——稳而有力,像远方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鼓点。小七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发间金簪在夕阳下灼灼生辉:“娘娘,我让墨哥儿调了二十名影卫,扮作商队随行。还有——”她压低声音,“许意欢姑娘托人送来一匣子话本子,说专挑了最‘热闹’的,怕路上闷。”苏时锦失笑,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书页间竟夹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清秀小楷,写着:“清风公子昨夜醉卧茶楼,反复念叨‘第三棵柳’,我悄悄跟去,发现他摸了三次柳树根——前两次空手而归,第三次,袖口沾了新鲜泥痕。另附:柳溪渡口西岸芦苇丛生,唯第三棵歪脖柳旁三尺内寸草不生,土色微红,疑为血浸。”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白梅。苏时锦指尖缓缓抚过那朵梅,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离宫前夜,清风也是这样,默默将一枝将谢的白梅插在她妆匣里。那时他眼中有未干的泪光,却只说:“娘娘此去,愿如寒梅破雪,孤身亦傲。”马车拐过长街尽头,暮色渐浓。苏时锦合上话本,将素笺仔细叠好,塞进安安小小的手心里。“替娘收好。”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等以后,讲给你听。”安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把素笺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正跳动着另一个陌生而滚烫的心脏。车外,暮鼓声悠悠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柳溪渡口的方向,有鸦群掠过血色残阳,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天地间缓缓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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