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目光,看着无罪:“重要的是,此刻,你在这里。呼吸着,感受着,思考着。这便是‘在’。先学会‘在’,再谈‘是谁’。”
无罪似懂非懂,但心中那股茫然的焦躁,似乎被这番话抚平了些许。他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
“随我来。”空尘大师起身,引着无罪穿过竹林,来到一处山崖边。
崖下是深谷,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崖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面光滑如镜,似常年有人在此打坐。
“坐。”空尘大师盘膝坐于石上。
无罪学着他的样子,在对面坐下。山风拂面,带着云雾的湿意。
“闭上眼。”空尘大师的声音变得空灵,竟与风声、竹声融为一体,“不要试图去‘想’什么。只是听——听风过竹梢的声音,听远处溪流的声音,听你自己呼吸的声音。然后,试着去‘看’——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看你自己的呼吸如何在体内流转,看那些纷杂的念头如何生起、又如何消散。”
无罪依言闭目。
起初,他只能听到杂乱的声音,感受到山风的冰凉。体内空荡荡的,却又仿佛蕴藏着什么,让他不安。
杂念纷至沓来: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那个模糊的黑暗记忆是什么?
但渐渐地,在空尘大师平和气场的引导下,他一点点沉静下来。
他“听”到了——风过竹梢,不是“沙沙”一片,而是每一片叶子颤动频率都略有不同,汇成交响;溪流潺潺,不是单调的水声,而是水击石、石分流的千百种细微变化;他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气息在鼻腔、喉咙、胸腔、丹田间流转,带着微温的生命力。
他“看”到了——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内在的“觉知”。他感觉到眉心深处有一点温暖的光,银紫色,静静旋转;感觉到四肢百骸中流淌着一种清凉而充满生机的力量,与那银紫光点遥相呼应;更深处,仿佛还有一片浩瀚的蓝色“海洋”,沉静、深邃,滋养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无罪缓缓睁眼。
世界似乎不一样了。竹更翠,天更蓝,云雾的流动有了韵律。
而他自己,心中一片澄明,那些纷杂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但已不再让他焦虑。
“大师,我感觉到……我身体里,有一些东西。”他迟疑地说。
“那是你的‘缘法’。”空尘大师点头,“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带着各自的缘法。有的是业力,有的是愿力,有的是使命。不必抗拒,也不必执着,只是看着它,了解它,与它共处。”
“缘法……”无罪咀嚼着这个词。
“你昏迷时,体内有两种力量。”空尘大师缓缓道,“一种至阴至邪,侵蚀生机,那是‘幽冥蚀力’;一种至阳至正,破邪显正,那是‘净雷’之力。两者相冲,本应让你形神俱灭。但你命不该绝,有外力介入,以无上神通调和二者,更以‘本源真水’滋养你枯竭的生机。如今,蚀力已除,净雷已与你本源相融,更得水灵道韵滋养,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顿了顿:“但这平衡是暂时的,也是动态的。它需要你的‘心’来主导。心若澄明,则二力调和,生生不息;心若迷乱,则恐再生冲撞,反伤自身。”
“我的心……”无罪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能‘澄明’?”
“正因为不知道‘是谁’,才更容易接近‘真心’。”空尘大师微笑,“世人最大的迷障,便是那个坚固的‘我执’。你此刻‘我执’薄弱,恰是修心的良机。”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手抄经卷,递给无罪。
“这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是《金刚经》。寺中藏经阁毁了大半,这是老衲多年前手抄的一份,幸得保存。你拿去看,不必求甚解,只是读。读到哪一句,心里有所触动,便停下来,细细品味。”
无罪双手接过。经卷不重,可心中却有千钧之重。
“大师,为何对我……如此?”他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我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
空尘大师凝视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悲悯,有期许,也有一种了然的智慧。
“因为老衲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他缓缓道,“不是成佛作祖的可能,而是‘觉悟’的可能。这浊世滔滔,众生皆苦,多的是沉沦迷惘之人。而你,在经历生死大劫、记忆空白之后,依然保有如此清澈的眼神,如此敏锐的感知,如此……愿意去探寻的赤子之心。这本身,便是莫大的机缘。”
他站起身,望向崖下翻涌的云海:“更何况,救你、护你,是舂山守护神兽水麒麟的谕示。神兽称你‘身系因果,牵连甚广’。老衲虽不知这因果具体为何,但既在九嶷寺中,便有一份护持之责。佛门广开,渡有缘人。你,便是有缘人。”
无罪握紧手中的经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