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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开棺(3/3)

无数细小的光点,有的金黄,有的惨白,有的赤红如血……每一点光,都牵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红线另一端,深深扎进雾中,不见尽头。他站在雾里,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求一碗热粥……”“求药救娘……”“求别拆我家……”“求来世不做乞儿……”“求……”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后汇成一片轰鸣,震得他耳膜生疼。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可声音却从指缝里钻进来,钻进骨头里,钻进心里,钻进那道淡青色的旧疤深处……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里衣。窗外,月光如霜,静静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层薄薄的、无声的雪。墨画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纵横,其中一道,恰好与腕间那道淡青疤痕走势相连,蜿蜒向上,直指心口。他慢慢握紧拳头。铜钱硌着掌心,冰冷而坚硬。巷子深处,那匹瘦马的铜铃声,似乎又响了一下。极轻,极远,却像一枚钉子,狠狠楔进他刚刚平复的心跳里。他转身,走回院中。阿砚还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看着墨画走近,看着他蹲下身,看着他伸手,拿起那块灰石。墨画的手很稳,指尖没有一丝颤抖。他将灰石翻转,石底朝上。石底平整,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仍能辨出:“愿力不灭,魂亦不散。承愿者,终将归来。”墨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用指甲,在“归”字旁边,轻轻刻下一笔。不是新字。只是一道竖线。竖线笔直,深入石肌,边缘锋利,像一道崭新的伤口。刻完,他放下灰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阿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你早就知道?”墨画没看她,目光投向院角那口陶瓮。瓮中野草青翠,叶尖露珠晶莹,在晨光里折射出七点微光,与灰石周围的松脂遥相呼应。“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平静无波。阿砚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墨画转身,走向厨房。灶膛里余烬未冷,他拨开灰,找出半截没烧尽的松枝,又从墙角瓦罐里舀出一勺陈年松脂。松脂黏稠,泛着琥珀色光泽。他将松枝插入松脂,轻轻搅动。松脂受热融化,渐渐变得澄澈,其中杂质缓缓沉淀,最终,松脂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油膜。墨画凝视着那层油膜,忽然伸出右手食指,蘸了一点油膜,然后,缓缓点在自己左眼眼皮上。指尖落下,油膜无声渗入皮肤。刹那间,他左眼视野骤然扭曲——院墙消失了,槐树消失了,陶瓮消失了。眼前只剩一片流动的灰雾。雾中,七根红线清晰可见,每一根都纤细如发,却坚韧无比,自陶俑胸口延伸而出,穿透院墙,穿透青石,穿透泥土,一直向下,向下,没入地底深处……不见尽头。而在雾的更远处,无数光点明灭闪烁,如星海沉浮。其中一点赤金色的光,格外明亮,正沿着某一根红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疾驰而来。墨画静静看着,左眼瞳孔深处,那点赤金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轰然撞入他的视线——光中,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眼清隽,唇角微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朝他挥手。墨画的呼吸,第一次,停滞了一瞬。他缓缓闭上左眼。再睁开时,眼前仍是槐树巷,阳光温煦,青砖泛光,一切如常。唯有他左眼眼角,一滴泪,无声滑落,坠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很快又被晨光晒干,不留痕迹。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半截炭条。炭条断口粗糙,墨色深沉。墨画转身,走到院门内侧的土墙上。那里原本画着歪歪扭扭的涂鸦,是他去年用炭条随手画的七星图,如今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举起炭条,悬在墙面上方。指尖悬停片刻,然后,重重落下。第一笔,横贯东西。第二笔,斜劈而下。第三笔,钩转如月。炭末簌簌落下,如墨色细雪。墙面上,渐渐显出一个字。不是“安”。不是“愿”。而是一个崭新的字——“阵”。笔画刚劲,力透土墙,每一笔转折处,都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与他腕间那道淡青疤痕的色泽,如出一辙。墨画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条。他没再看那面墙,也没再看阿砚,只迈步走出院门,身影融入槐树巷悠长的光影里。巷口,糖糕的甜香重新飘来,混着槐花初绽的清气,温柔而执拗。风过处,墙头野草摇曳,叶尖露珠滚落,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七点微光。其中一点,恰好映在墨画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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