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3章 青春没有售价(2/2)
海带场东墙……”林秀清喃喃道,突然抓起锄头往外冲,“东子,快!那墙去年塌过半截,重新砌时用了新砖,第三块青砖颜色不一样!”叶耀东追出去时,只见妻子身影已跃过矮篱笆,裤脚被荆棘撕开三道口子。他刚翻过墙头,就听见海带场方向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陶罐摔碎。循声奔去,月光下果见东墙根碎了一地青花瓷片,其中一块青砖歪斜凸出,砖缝里塞着团油纸。林秀清跪在地上,双手发抖解油纸。纸包里是十二块金饼,比匣中更薄,边缘有细微锯痕——被人用钢锯片小心裁过。最上面一块金饼背面,用针尖刻着蝇头小楷:“秀清平安,沅姐替你守着。”邹美楠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拎着半袋海盐。她蹲下来,抓把盐粒撒在金饼上,盐粒立刻吸饱了空气中的湿气,泛起细密水珠。“海盐吸潮,金子不氧化。”她声音很轻,“小姑每次来,都假装捡海带,其实是在给金子‘洗澡’。”叶父拄着锄头立在墙头,月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海带场尽头那片黝黑礁石群。“阿沅那年……”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她男人欠了赌债,债主逼她交出金子。她宁可剁手指也不肯说,结果债主放火烧了她家草房,她扑进火里抢出这包金子,手就是那时废的。”夜风忽然变得刺骨。叶耀东蹲下去,用指甲刮掉金饼背面的盐霜,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不是字,是朵歪斜的桂花,花瓣只有五瓣,第六瓣被刮掉了大半,只余一道浅印。他想起小时候,小姑总爱摘桂花插在他耳朵上,说“东子戴花,福气旺”。后来他嫌幼稚不肯戴,小姑就把桂花碾碎,混着猪油给他抹冻疮。“她为什么要刻桂花?”邹美楠问。林秀清盯着那朵残缺的桂花,忽然笑出声,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因为咱家老屋门前,就种着一棵桂花树。她烧毁的草房梁木上,也雕着桂花。”叶父在墙头重重磕了磕锄头柄,震落几粒陈年土渣:“阿沅……她这辈子,就回过三次家。第一次是出嫁,第二次是送儿子骨灰,第三次……就是去年腊月廿三。”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那天她摸黑进西厢房,出来时鞋底沾着咱家灶膛里的灰——她临走前,偷偷给你娘熬了一碗姜汤,倒在你娘的药罐里了。”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声隐隐传来,悠长而疲惫。邹美楠默默收起金饼,将油纸重新包好,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二枚崭新的壹元硬币,国徽面朝上排得整整齐齐。“小姑用金子换药,咱们用硬币换金子。”她将硬币一枚枚压在金饼上,“今年粮价涨了三成,海带收购价跌了两成,村里三十户人家断了药费……这些钱,够买三个月的降压药。”叶耀东没说话,只是解下脖子上那条旧红绳。绳结里系着枚铜铃,铃舌弯如新月——正是神龛青砖缝里消失的那只。他把它放进蓝布包,压在硬币最上方。林秀清忽然指向海带场北侧:“看那边。”众人望去,月光正漫过新砌的东墙,在墙根投下一道斜长影子。影子尽头,赫然浮现出一行淡青色字迹,像是用海藻汁液写就:“金在人在,金失人亡”。“是小姑写的。”叶父叹了口气,“她左手指甲缝里,永远带着海藻的腥气。”邹美楠掏出火柴,“嚓”地划亮,火苗舔舐着青字下方的干燥海苔。幽蓝火焰无声蔓延,将那行字烧成灰烬,又随海风飘散。她吹灭最后一星火光,将火柴盒揣回口袋:“金子的事,到此为止。明天一早,我去趟公社卫生所。”“你去干什么?”叶耀东问。“挂号。”她眨眨眼,月光在她睫毛上跳动,“挂心内科。听说新来了个大夫,专治高血压,药方子开得比海带场晒场还宽。”叶父突然哈哈大笑,笑声惊起几只夜鹭,扑棱棱掠过屋顶飞向大海。他扛起锄头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对了东子,你小姑今早托人捎了话——她说海带场东墙第三块砖,底下还埋着样东西。不是金子,是张纸。”“什么纸?”“离婚证。”叶父摆摆手,身影已融进墙头浓重的暗影里,“她男人烧房子那天,就把证烧了半截。剩下半截,她埋在这儿,说等哪天海带场变成公园,就挖出来当门票钱。”林秀清弯腰拾起一片碎瓷,对着月光照了照,釉面映出她模糊的笑脸:“那得等二十年。”“等得了。”邹美楠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咱家房子盖好,海带场就得改建成度假村。到时候……”她顿了顿,从碎瓷堆里挑出一块完整的青花瓷片,上面绘着半朵桂花,“我把这朵花,镶在新房大门上。”叶耀东望着她指尖那片青花,忽然想起匣底夹层牛皮纸背面,除了朱砂字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印——被反复描摹过无数次,几乎要穿透纸背:“一九八二年四月三日,东子娶秀清,阿沅贺。”月光悄然移过海带场东墙,将那行烧尽的青字位置,照得一片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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