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和往年一样, 照例在田坝上开了集体动员大会。
这是规矩, 为了提高农民的劳动积极性, 而且顺便宣传首长语录, 肃清群众的各种落后思想。
毕竟，无产阶级斗争是永久性的，要时刻保持革命的警惕性。
不过，这两年秋收动员大会反响并不怎么好。
倒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实在收成不好，提不起精神。
试想，你忙活了一年半载, 各种巴心巴肺，最后粮食却长得蔫巴巴, 甚至连家人的肚子都喂不饱！
这样的日子, 你有劲头？
而这次更甚。
毕竟，这已是第三个年头如此了, 且大家也持续饿了两年, 早已没了力气。
但, 甭管乡亲们有没有力气，大队长还是要鼓足力气扯着嗓子吼的。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亲。□□教导我们，公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所以, 在这个重要的秋收时刻，我们一定要团结一心，谨记□□的教导，把公家的利益放在首位，不偷奸耍滑，更不拈轻怕重，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质量完成秋收任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要我们万众一心……”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跟下面耷拉着脑袋打着哈欠的农民，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乡民们也不是不想斗志昂扬，但是——饿啊！
而且，看着满地欠收的庄稼，实在提不起兴致啊……看样子，又得挨饿了。
就这点粮食，交公粮都不够。哪里还够吃的？
更何况，去年大队长夸大其词，非说亩产两千斤，结果上面给按照两千斤的比例分配公粮指标！
哪里交得上？
真交完那么多公粮就要饿死了！
最后农民们一咬牙一合计，趁大队长去上面开会的功夫，偷偷把粮食给分了！
没办法，前年大队长就夸大了，本来就灾荒，还虚报数据导致公粮指标增加，交完公粮大家差点没饿死！
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撑到现在，而且又是灾荒年！不为自己打算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生死大过天！总不能真的眼睁睁把粮食交出去然后自己饿死！
大队长朱茂青原本就不是个爱浮夸的人，当初能被村民投票当选，也是因为他踏实肯干有头脑。
只是大家都在吹，他一个人不吹会显得特别落后。
甚至，他也不是没跟上面反应过，说实际上根本产不了那么多粮食，别的不说，隔壁几个生产大队的庄稼他是看得到的，哪有那么夸张。
但，上面严肃告诉他：他这是落后反动言论，是不能乱说的！会破坏大家的积极性和社会的安定团结。
甚至，还发动他也跟着多报一些，不然“影响不好”。
到最后，几乎都是威胁了：你们生产队别的生产队差那么多，是懈怠懒惰！这种行为是可耻的！
朱茂青：我们没懈怠懒惰。
领导：那为什么别的生产队比你们多产这么多？！
朱茂青：他们也没产那么多啊。
领导：那为什么他们报的是这么多？
朱茂青：……
双方眼神你来我往交流后，朱茂青败下阵来，最终屈服于大环境，也报了个夸张的数字。
虽然，亩产两千斤已经算是垫底的数据了，别人都是亩产三四千，听说别的地方还有上万的==
但，垫底的数据也依然夸张啊。真的交完公粮，只怕要全队等死了。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朱茂青和他的亲人。
对于农民们背着他分粮一事，他还是默默认同的。
所以，并没有找出领头的几个人，更没有没收分掉的粮食，而是跟上面报告，说自己决策下达的时候发生了偏差，下面的人以为粮食要先发下去，所以就在他出去开会的时候直接分了。至于粮，已经被乡民们借给亲戚和自己吃了。
这样不走心的借口，让上面很是无语。
好在这时别的地方也有农民这么干的——毕竟生死大过天，真逼急了只能这么干。
于是，这种情况作为集体现象，引起了上面的关注。而粮食欠收又是事实，总不能真的饿出人命。所以，最终上面沉默，接受了朱茂青等人给出借口，并且以这个借口向更上面打了报告。
更上面终究是仁慈的，知道当年许多地方年景不好。既然农民门都已经分下去吃了，那就算了。不过，交公粮这事却不能打马虎眼。最后，折了个中：公粮还得交，不过，先打欠条，明年补上。
如此这般，今年不止要交今年的公粮，还要补明年欠上的。
就地里这庄稼涨势，能不饿死人就算不错了，连今年的都交不起！更不用说明年的了。
朱茂青不是没看到下面农民们委顿的表情，但他毕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