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三刀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忽然有些意兴阑珊,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就消失在他眼前。他们每个人身后,都代表了一个家,而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就这样的死在青河,那么那个家,便算是破了。
对于己方兵士国朝可能还有所抚恤,而那些被当做叛军被诛杀的萧不夜的手下,只愿国朝能够网开一面,对他们的妻儿老小,不要煎迫过甚,让人没了容身之所。
他钝三刀在这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是助纣为虐还是一手酿成悲剧,还是属于冷眼旁观的那一类人?好像都不是,他只是被身份所束缚,被大势裹挟,被某些人的名头所倾倒,在其中出了些微不足道的力。
或许造成了人间惨事,或许这与他无关。因为即便是没有他,那些上位者所谋求的事情,也一定会进行下去。
钝三刀没由来的有些心灰意冷,只觉全身力气都褪去,他连抬手臂的动作都觉得费力得很。是以他将陶罐放在地上,解下不离身朴刀,讷讷的看着倒映着星光的青河。
绵雨过后,天气渐暖,有萤火虫在芦苇杂草将飞荡,缭绕在人的眼球。
那萤火虫只有星星点点的几只,不知道是它们醒太早,不合时宜,还是它们醒来之时,恰到好处。毕竟若是再过一两月,当漫天都是萤火虫的时候,想要如此清闲的纷飞,也不太可能。
钝三刀忽地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他到夏日便喜欢捕捉萤火虫,将它们关在纱布中,封住口子后,用线栓在木棍一头,提着走的时候,一摇一摇的,像极了灯笼。
这似乎是所有小孩的童趣,即便是家里有大红灯笼的员外儿子张胖子,他却更愿意用萤火虫做的灯笼。后者的亮度一般,然在孩童眼中,用萤火虫做的灯笼,要比大红灯笼好数倍。
或许是夜里玩萤火虫玩得多了,以至于白天的课堂上,钝三刀听到老夫子讲述凿壁偷光的典故之时,不由得发问:“先生,如此做学问,是不是如书中所说的才子上得青楼,传名坊间的风流韵事?”
极为古板的老先生对此深恶痛绝,只觉某些书中所记载的东西,简直不堪入目。读书做学问便是老老实实的求经义,悟道理,怎么会与那种青楼勾栏有关?
当下便怒叱道:“文章千古事,怎能拿靡靡之音,软语侬词相比,该打!”
手掌蓦然发烫,一如当年那个红着掌心的稚童,这只是童年求学时为数不多的事情,缘何自己会记得那么清楚呢?
或许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记得而已。生命中本就有些事情,平平淡淡,没有波折,但它就是刻在人的记忆深处,于平淡中,不消散。
每当想起了的时候,淡淡的,有些岁月流逝、时光荏苒之感,但也仅此而已。
钝三刀捏合了一下手掌,有些自嘲的笑笑,“记不得怎么放下笔杆子转而拿刀的,倒是记得这些琐碎小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水中露出半个身子的风无语,骂道:“说话啊,哑巴了?”
“你应该去读书的,而不是在这里当个小捕头。”
风无语说出了第一句话,他忽然觉得,能想到那么深层的钝三刀,无论他说的对或不对,已然无关紧要。有这样的见识,这样的心思,已经算得上是老狐狸,若是心再黑再狠一些,未必不能成为书中所说的老贼之类的人物。
若是以钝三刀现在的心性来看,这样的人无疑是有益于百姓和国家的。
“滚上来!”钝三刀依旧骂道。火焰熏得发黑的陶罐,在他手掌上留下黑色的锅灰,色泽深黑,细腻,当是调皮鬼在女学生脸上捣乱的好东西。
风无语挑挑眉,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么站在水底,也怪蠢的,撤掉肩头的水藻,血腥味盖过了鱼腥味,都不是那么的好闻,至少他觉得是这样。
“就算你说的都对,那么那个少年就该重伤不治吗?你知不知道?他不只是一条命,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他撑起来的家。他这一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妻子也要守寡,田地里的活计,没了男人家,一家老小怎么做得完?这分明是断他全家的生计。”
钝三刀不为所动,反唇相讥,问道:“你的意思,他活着就能让全家好过了?不见得吧,就他的伤势,治好了也是半残废。这样的人,对家了只是个更大的负担。他死了,官府会因此免去他的家徭役,婆婆跟儿媳,免去赋税后,虽然艰难些,也能把孩子拉扯大。”
“你以为死人脸那种屠夫一样的医生真的见死不救?告诉你吧,人家比你懂得多,也见得多。而那个要死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命,没见他死之前,不喊不叫。人家求仁得仁,你在这打抱不平,真是不知所谓。”
“你风无语算是出身大户人家,人家底层人怎么求活,你懂?告诉你,死人脸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那些大头兵不会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