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还这么不凑巧,在街头与风宇打了个照面。身份尊贵的表弟衣着光鲜,虽然气宇不佳,却胜在身量修长,遥遥与他对比,让严弘知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表兄身体如何,你突然昏倒,本王可是吓了一跳呢?”
青禾很不适时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一股酒肉臭气,隔老远都闻得到。
“嘿嘿,对不住了严公子,小老儿我吃得有些撑。登天楼里的‘八珍’做的还真是地道。严公子如此博学,该是知道八珍包括哪些吧?”抱着三壶美酒的青禾兴冲冲地自问自答:“没错,就是淳熬、淳母、炮豚、炮牂、捣珍、渍、熬、肝膋八种。肝膋原是该用狗肝做的。小老儿我一生漂泊,被狗救过三次,肯定不忍吃狗肝,好在登天楼嫌弃狗肉下贱,特有鸡肝代替,味道不错,入口细腻……”青禾的小眼睛眨了眨,盯着严弘知怀中的炊饼问:“严公子,你拿的这是什么?”
“炊饼?表兄怎么能吃炊饼?”风宇表情夸张,声音大到怕是半条街的店家都听得到。
严弘知又羞又急,舍不得将炊饼丢下,只能藏于身后:“这是我买来的贡品。”
“我说呢,表兄可是鼎鼎大名的江洲三君子,怎么能当街吃炊饼,有损你君子的形象啊。”
风宇刻意加重语气,严弘知的脸色格外精彩。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过去频频自称君子的行径,是多么的愚蠢,简直是愚不可及。
“我还有事,先走了。”
匆匆告别,严弘知转身而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因窘迫,忘了喉咙口还卡着一块炊饼,连连粗喘,竟导致自己被炊饼噎住了。
“快,来人啊,送我与医馆。”
严弘知两目含泪,心中悲切。第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喝凉水都塞牙。
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过,被好心百姓抬进医馆的严弘知再度见到了自己的同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是不假,却不是因为他乡相逢的喜悦,完全是因为觉得丢脸。
炊饼好吃,也不能贪多啊。
一直忙活到晚上,医馆上下,给严弘知又是拍背又是灌水,好不容易让他将卡住喉咙的炊饼自行咽下去。
又欠了笔诊金,严弘知分外羞愧,郎中倒是格外大度,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以后要就水吃炊饼。
眼看时辰不早,严弘知却不想回戟王府,踏进王府的大门儿,受辱的感觉便会从八面而来,让他有种深深的羞耻感。
虽然稍稍犹豫了一下,料想自己这个小同乡怕是有什么难事,便应允他在医馆内睡一晚。
医馆后院有一排房子,是专门为学徒准备的,勉强腾出来一间,虽然不大,还堆满了味道苦涩的药材,也足够严弘知容身。
这一晚,没有夜猫叫*春,虽然心情低落,可严弘知还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戟王府。
吃饱喝足的青禾抚摩着眼看就要瓜熟蒂落的大肚子。
吴礼瞥他一眼,快步走到正斜倚在葡萄架下纳凉的风宇面前,“王爷,严公子至今未归……”
熏香炉中苏合香味道浓厚,蚊虫无法近身,风宇半眯着眼睛享受凉风,差点睡着,“不归就不归吧,表兄兴许有相好的,出去滚滚草稞子什么的,也在情理之中。”
“相、相好的?”面皮薄的吴礼红了脸。
青禾趁机凑上前,恬不知耻地问风宇:“王爷,你给小老儿我买媳妇的事情,可是真的。香袖姑娘不敢奢望,年岁上差的太大。小老儿我喜欢熟一些的。就跟瓜一样,越熟越甜。生过娃娃的也不打紧。”
顺手抄起手边的打狗棍,敲了下青禾的宽额头,“害不害臊,一只脚都迈进棺材的人了,竟然还惦记小媳妇儿。”
青禾很委屈,噘着嘴嘟嘟囔囔:“明明是王爷说的。”
不想面对青禾那张老脸,风宇就势翻个身:“待他日有机会的,娶亲这事,自然是可年轻的来。吴礼都没像你一样,日日惦记着娶媳妇儿。”
吴礼的脸更红了。
其实,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梦到都所由的小女儿了,俏生生的小姑娘,油黑油黑的头发……
清晨,被学徒起床忙碌的声音吵醒,严弘知对郎中千恩万谢,十分不舍地离开医馆。
就在他站在街头,四下茫然的时候,四道人影忽然将他牢牢围堵住。
“你们是……”
注意到苏武林身上的缂丝长衫,严弘知很快想起,这不是昨日在登天楼叫嚣的那位苏公子吗?
“你是王爷表兄?”苏武林率先发问。风宇面前低眉顺眼的,换个人,立刻凶相毕露,活像个呲牙的猛犬。
严弘知被吓得倒退小半步,意识到事情恐怕不好办——看对方来势汹汹,多半是来找自己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