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常给不识字的外婆读报纸,读书,也拿小人书给宫莲讲故事。他喜欢种花,门前的小花园种上月季,秋菊,边缘还有撒草籽就能活的不知名花草,房间摆上盆栽的海棠、绣球、石榴,家里一年大部分时间能看到花。夏天的院子最灿烂,外公从门口地上拉根绳子到屋檐下,两株金银花沿绳子攀沿而上,晚风吹过,花香飘进屋子,飘满院子,天色暗下来时宫莲和大院子的小伙伴蹲在花园一起看一株株夜来香“喷”的一声绽开花瓣,吐出香气。外公是个左撇子,天开始变凉就给宫莲织毛衣,从邻居跟前学些简单样式,戴着老花镜听着收音机,手指上毛衣针上下翻动。冬季小城天气寒冷,外公怕养的金鱼冻坏,抱鱼缸放在床上暖,宫莲睡在鱼缸旁透过玻璃看着小鱼尾巴摇摆,上下游走,安宁静谧。没有和父母在一起生活,但宫莲童年充实快乐,无忧无虑。
宫莲小时候很少见外公忧愁,只有他大儿子会来看他时家里很阴沉,他大儿子隔三四年春节会来,那几天外公表情严肃,他和儿子总是彻夜长谈,宫莲听不懂在谈什么,但谈话中外公脸色难看,郁郁寡欢。大儿子最多住两晚,每次离开都是天还没亮起,宫莲看见外婆匆忙准备早点,大儿子客气的说不用做那么多,吃不下,然后礼节性的吃一点儿就去赶开往省会的班车。外公从不送出门,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很长时间不说话,外公还有个小儿子,但从没来过家里,外公也从不提。
外公受部队教育是严格的唯物主义者,但外婆确笃信佛教。家里有个小佛龛,每天清晨、傍晚外婆都会在点上香的佛龛面前磕头念经,不识字的外婆将每一页经书翻得边子卷翘,把听不明白意思的经文念得抑扬顿挫。外婆有几个熟识的信佛的老太太,一个老太太家里用录音机放念经磁带,外婆见过后给外公说了几次,外公乐呵呵的给钱让外婆也买一个。宫莲隔段时间就听到小小的录音机里佛经吟唱,外婆跟着吟唱随声附和沉浸其中。准备出门上学的宫莲常对佛龛前供奉的水果、点心垂涎,有时外婆会把供奉了几天的东西拿给宫莲吃。外婆常年参加各种寺庙活动,每一个佛教节日都几乎不曾落下,小时候碰上节假日也常带宫莲去,寺院里富贵家庭白胖闲适的老太太,穷苦人家因劳作黑瘦的老太太,穿着一看就是还在工作的老太太都盘坐在佛堂前唱歌似的诵经,穿着僧人长袍的主持看见外婆都会热情招呼,双手合十胸前低头行礼。较大的活动时念经的老太太大多数穿着灰色长袍靠近佛堂,没有灰色长袍的在外围,长袍是入了佛教的居士才可以穿,外婆也有一件,寺院大活动会穿上,外婆算是俗家弟子,处于佛教第几个层次宫莲不知道。每次去寺院外婆会提前一天洗头洗脚,换衣服,晚上一张床上睡觉离外公很远,第二天早起梳洗,头发用发油梳得纹丝不乱,收拾利索,出门时皮肤白皙,头发光亮。小时候宫莲能感受到外婆在那些寺院里穿着破旧的老太太面前有一种骄傲,外婆乐意在生活贫苦的老太太中间显现优越。寺院里几个熟识的老太太会过来拉着宫莲的小手寒暄,宫莲感受到有些皮肤黝黑的老太太手心有茧,手上皮肤粗糙,他们没外婆穿的干净,身上也没散发外婆的淡淡香味。外公对外婆热衷佛教活动不阻拦,有时嗤之以鼻,和外婆争论“你的衣食住行都是佛爷给你?”也常和外婆开玩笑“城里很多人说你有大家底,怎么从来不见你拿出来?”外婆听到这些从不接话。
时代变迁市场放开,国营食品厂渐渐不景气,之前月月盈余的工资开始不够用,再往后工资月月往后拖,生活变拮据,有时好几个月拿不到工资,外公就找房东借钱,或把之前留的国库券低价卖给熟人维持生活等工资。外公试探外婆“拿出几个你压箱底的宝贝我们过日子怎样?”外婆回一句“我哪有什么宝贝,一直是穷人。”工资一月接不上一月的那几年外婆偶尔说起年轻时风光的日子,赶庙会时用上海护发油梳最新式的发型,别上翡翠头簪子,挑流行的旗袍穿上,在仆人的前呼后拥下坐上马车,走一路要给沿途碰到的穷苦人散一路碎银子。后来和母亲生活的那些年上海丫丫下乡到小城,常到外婆家来熨衣服,上海人最